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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
幼时，我是田垄间一株青苗。在泥土里生根，在四季里长叶。那时顽皮，总跑进田间偷摘瓜果，只贪一时香甜，不懂每颗果实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躬身。
直到那个午后。
汗水从家人额头滑落，滴进干裂的泥土。那滴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一刻，有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我不知道它要长成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滴汗砸醒了。
后来我像所有农村孩子一样，被叮嘱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再面朝黄土”。我信了。我开始觉得土地是累赘，泥土气是羞耻。我拼命读书，不是为了懂得什么，而是为了离开。我像一株急于挣脱土壤的青苗，一心奔向更体面的人生。
故乡山田
那年暑假回乡，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太阳悬在头顶，黄土发烫。蝉声聒噪，一阵紧似一阵。
爷爷奶奶在地里除草，脊背弯得贴紧地面。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落在地里，顺着脖颈淌进旧衣衫。他们动作迟缓，却一刻不停，在烈日下一点点挪动，像两尊正在融化的塑像。
我站在路边树荫里，浑身凉爽，心里却焦躁。
看见我，他们挥挥手，声音被热浪裹得模糊：“别过来，太阳大，晒得慌。”
那一刻，我忽然羞愧得抬不起头。
可我那时不知道，这种羞愧也是轻浮的。因为它还是关于“我”——我羞愧，我觉得自己不懂事，我想要变好。一切都是“我”。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真正震住我的，不是他们的辛苦，而是他们的沉默。
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诉苦，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句“你要争气”。他们只是挥了挥手，让我别晒着。然后继续弯腰，继续沉默，继续用身体贴着那片我想要逃离的土地。
土地也是沉默的。
可那个午后之后，我开始看见它。
我看见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压弯一片一片的庄稼，又松开。我看见土地是松软的，脚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再慢慢弹回来。我看见它的颜色随着太阳移动而变化——早晨是深褐的，正午泛白，傍晚又被染成暗红。
有一天傍晚，我蹲在田埂上，把手掌按进土里。
指间流砂，感受泥土的温度
它是温的。
那一整天的太阳，都藏在里面。
空气里略含泥土的芬芳，不浓，却一直往鼻子里钻。是小时候的味道，是摔跤时蹭破膝盖的味道，是每年开春犁地时飘进窗来的味道。
那一刻，四周很静。静得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我好像听见了泥土的温柔。它那么软，那么暖，那么安静地托着一切。托着庄稼，托着虫蚁，托着祖祖辈辈的脚印，也托着我这个蹲在田埂上、一心想逃开它的孩子。
我没动。就那么蹲着，听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不只是地。它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装着日头，装着汗水，装着他们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话。它是我爷爷奶奶踩实了的，是我父亲从上面走过去的，是我跌跌撞撞学会跑的地方。
我把手收回来，掌纹里嵌着细细的土。我没拍掉。
后来我走进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初入校园，法桐如盖，试验田一望无际。站在田埂上，看青苗随风起伏，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那一刻我忽然恍惚——这场景，和二十年前站在田埂上的那个孩子，有什么不同？
试验田的蓝调时刻
不同的。那时我望着别人家的田地，心里想的是逃跑。现在我站在自己的田埂上，心里想的，却是那些沉默的人，和那片温热的土地。
在西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顶着烈日记录数据的师兄，满头银发仍下田的老教授，在实验室守到深夜的同学。他们话不多，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他们和我的爷爷奶奶，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都是低着头，都是沉默着，都是把自己种进土里。
我终于明白，土地从来不问值不值得。它只是承受，只是托举，只是让一代又一代人，从它身上长出来，走出去，然后——如果愿意的话——再走回来。
走回来的，可以不是人，而是那颗被汗滴砸醒的种子。
我常想，那天午后，滴进泥土的那滴汗，后来去了哪里？它被太阳蒸发了，还是渗进了更深的地底？它会不会被某株青苗的根须吸收，然后沿着茎秆，一点点上升，最终变成叶片上的一滴露水？
如果那样，它一定还会在某个清晨，被阳光照亮。
像很多年前一样。
——
那年暑假过后，我回城里读书。临行前，爷爷奶奶照样下地干活，没送我。
车开出村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远处的田埂上，有两个黑点。
很小。
一动不动。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掠过那两个人，掠过他们脚下的土地，一直吹到我的车窗里。
热的。
和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土地不说话。
可我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那天的蝉，那天的风，那滴汗落进土里的声音。
傍晚的故乡
还有那天傍晚，泥土的温柔。
它把一切都收下了。我的逃离，我的归来，我的手按进土里时，那一点点颤。
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温热，继续松软，继续托着田埂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等着我，终于长成它的孩子。
作者简介：尚勤伟，林学院木材24级本科生
编发：初晓菡
编辑：禹泽楠
终审：靳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