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刚开始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些实验能不能真正改变什么。”4月底的一天,博士生刘立玲站在榆林市定边县试验田边,看着及膝高的苜蓿和糜子,语气平静。
“但越到结束的时候,特别是看到试验田里长出草来,周围全是荒芜的沙地,只有我们那一片很绿,就觉得不一样了。”她微笑着说,声音不大,但那份沉稳与自信,和她白皙的脸庞、柔柔弱弱的样子形成鲜明反差。

刘立玲和导师魏孝荣研究员在榆林定边试验基地查看长穗燕麦草根部抗盐碱化情况
从“满怀期待”到“心里很慌”
2020年,我校水土保持科学研究所研究员魏孝荣带领生态系统可持续管理研究团队,进驻定边县盐场堡镇。这里地处北连毛乌素沙地南缘,土壤pH(酸碱度)值9.8以上,含盐量超过3‰,是典型的沙化盐碱地。
刘立玲是团队中的一名博士生。来学校之前,她曾在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昆明分部工作。“当时觉得自己不足的地方挺多,想系统学习一下,就回来读博了。”她回忆说,“刚开始满怀期待,希望能有所突破。”
但现实很快给了她答案。实验周期长、见效慢,从室内盆栽到大田验证,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室内盆栽种了300多桶,第一批100多桶,第二批200多桶。室内效果验证可行后,团队转战大田。大田在距离学校600多公里外的沙地上,200多个小区,刘立玲住在定边县气象局,需要每天去20公里外的试验地逐个小区放水、检查。
早上5点多起床,坐车到地里;中午没有固定吃饭的地方,风沙大时水管破了要四处巡查;晚上8点多天黑才回住处。有一次,她晚上从地里回住处,手机没电,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她拉错了地方,丢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刘立玲说:“那边特别空旷,一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很慌。”
而当地农户对这群博士的到来并不完全理解。在他们看来,这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种什么都难有收成。这让刘立玲也很受打击。
“草活过来,就不想走了”
刘立玲甚至想过放弃。这个念头起初很强烈,但在日复一日的翻地、覆土、播种、放水、检查中逐渐淡忘。
与团队合作的当地企业负责人陈学军,从最初不熟悉,到后来每天定点询问刘立玲“去不去地里”,然后早上5点多就开车来接她。团队合作单位、定边县气象局的门卫阿姨,每天晚上站门口等她回去。“印象特别深,就那么等着我。”想起这些,刘立玲抑制不住感动。
直到苜蓿和糜子在这片不毛之地上拔节生长,形成了周边最显眼的一片绿色,刘立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去的草活过来,就不想走了。”
农户的态度也渐渐变了。他们开始主动询问这些草是怎么种出来的,能不能自己家也种。刘立玲和团队师生耐心地教他们“以禾带豆”的种植方法——用禾本科的糜子顶破盐碱地皮,让豆科苜蓿顺着裂缝钻出来,再用糜子的高秆为苜蓿嫩苗遮风挡沙。
后来,有农户把学到的方法教给了邻居。“他们家养羊,饲料一直是刚需。现在自己种草,成本降下来了。”刘立玲说,“看到他们自发地推广,我觉得这件事做对了。“
导师魏孝荣研究员,也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着刘立玲。“他改文章不是改好返给你,而是坐在旁边,看着大屏幕,耐心地跟你一句一句梳理思路。”刘立玲说,“他真的是沉下心来做学问的人。”
沙地变绿,人心变“定”
如今,团队在定边已建成新技术核心示范区3000多亩,辐射带动1万多亩,植被覆盖度和产量增加30%以上,防风固沙能力提升20%以上。苜蓿一年收4茬,一亩沙地一年收入2400元。“专家们本事就是大!”陈学军这样评价。
而对于刘立玲来说,这段时光也是一场自我沉淀的过程。“中间也有过动摇的时候,但后来慢慢觉得,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回答问题了。”读博期间,她很少外出。周末在宿舍会觉得心慌,于是又回到工位,她说:“也不是坐那儿就有成果,但就是安心一点。”
“以前觉得做科研就是为了发文章,现在觉得,文章只是副产品。”刘立玲说,“能让这片沙地真的绿起来,让老百姓有草喂羊,才是做这件事的意义。”她希望,未来能把“定边模式”推广到更多沙化盐碱地区,让更多“边地”也能等来自己的春天。
定边的风沙依旧,但脚下的土地已经不同。刘立玲在这里待了两年,从实验室到大田,从盆栽到万亩示范区,她见证了这片毛乌素沙地边缘的盐碱荒滩,一步步变绿。而她的身后,是整个团队五年如一日的持续攻关。如今,苜蓿摇曳、糜子弯腰,农户从质疑变成了信任。
对刘立玲而言,她得到不只是一个生态的春天,更是把“边地”真正“定”下来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