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五五”开局之年，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三农”工作的重要指示精神，积聚为乡村全面振兴的奋进力量，在第九个中国农民丰收节，中央电视台农业农村频道策划“丰收开新局 实干促振兴”系列活动，校长吴普特专题访谈节目于10月13日晚播出。

主持人：吴校长您好，感谢您接受专访。我们知道，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建校90余年来，始终承担着引领干旱半干旱地区现代农业发展的使命，也取得了许多成绩。随着现代气候变化，学校也遇到了不少挑战。比如今年麦收时节，杨凌遭遇瞬时强对流天气，类似情况越来越多。请问学校在科技支撑方面做了哪些工作？

吴普特：农业区域性特别强，受气候等自然因素影响也特别强。2018年起，学校就开始深入思考未来农业究竟应当如何发展。未来农业涉及自然、经济、社会等多方面因素，我们由此提出了“未来农业”概念，并对未来农业进行了比较系统、具有前瞻性的宏观研究。在宏观研究的指导下，我们正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目前学校正在建设未来农业研究院和未来农业学院，准备做好四件事：

第一，探索未来农业发展的战略路径，明确未来农业应该如何发展；

第二，优化适应未来农业发展的学科专业结构，回答未来农业发展需要什么样的知识体系——学科是知识体系，专业是社会分工；

第三，优化未来农业人才培养模式，回答适应未来农业发展的社会分工需要什么样的人来完成；

第四，为干旱半干旱地区现代农业发展提供人才和科学技术支撑，这是党中央、国务院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也在致力于把杨凌打造成旱区农业新质生产力的策源地。

这些工作已经开始推进：一是成立未来农业研究院，我们征收了约1200亩土地用于建设；二是在此基础上布局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未来农业学院正在积极探索。这是一项长期任务，不是3年、5年就能出成果的任务，但大学必须考虑这样的任务——大学就是要总结昨天的经验、支撑今天的发展、引领明天的发展方向，承载着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使命。

主持人：学校去年成立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学院，这是否也是未来农业学院建设的一部分？相关人才培养体系是否已经建立？

吴普特：是的。在2018年提出“未来农业”概念的基础上，我们不断探索未来农业如何获得支撑。我们认为，有两大科学和技术知识体系来引领它、支撑它：一个是信息技术，一个是生物技术，也就是大家经常讲的智慧农业等。我们相继在不同专业学院设立了5个智慧类专业，包括智慧农业、智慧牧业、智慧林业、智慧水利和智能装备。在总结5年探索经验的基础上，我们发现要真正探索这些“智慧树专业”，就必须有一个系统的知识体系，明确基础课是什么、专业基础课是什么、专业课是什么，相关培养方案应该打通，基础课和专业基础课，尤其是基础课应当基本一致，同时要体现“智慧”特色。因此，我们成立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学院，这也是未来农业学院成立的前期探索。相关人才培养体系目前已经初步建立起来，我们正在不断完善。

主持人：学校目前有没有已经运用到田间地头的初步成果？

吴普特：有一些。当然，农业成果不能急于求成。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方面，我们正在研发的苹果采摘机器人、猕猴桃授粉机器人、灌溉机器人等，已经进行了部分应用。但客观地、实事求是地讲，这些成果目前还处于中试阶段，还没有大面积推广，也还没有实现产业化。因为这类成果要和企业结合起来，企业有了大批量生产，标准技术体系形成以后，它才能在生产中应用。这需要一个过程，我们也在不断探索。

主持人：从实验室到大规模生产应用，这中间的难点、堵点是不是在产业化的推广上？

吴普特：您说得很对。大学过去的评价主要是看产出的成果，但成果出来以后，要真正实现产业化，中间还有一个验证、中试、熟化的过程，而这一环节在过去往往是一个盲区。企业需要的是成熟的技术，企业以追求利润为目标。举一个例子：大学产出成果相当于把“孩子”生下来，但这个“孩子”要到18岁以后才能干活，那么从0岁到18岁这一段谁来管？这是我们目前科技成果转化存在的最大短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要深度融合，这就是我们今后的一个努力方向。

我们学校1934年建校，至今已有92年。92年来这一探索一直没有停止。比如农业科技推广问题，1934年建校时就提出“未建系所先建场站”“未开课程先做科研”：人才培养的系还没有建立、研究所还没有设立，先建农场和实验站；课程体系还没有建立、学生还没有开课，先做科研。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大学有大学的使命，要以立德树人为根本。同时大学也有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的功能。我们在长期办学实践中探索出了“大学推广模式”，就是在政府推动下，以大学为依托，以基层农技力量为骨干，解决农业科技成果推广“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我们现在有38个试验示范站，积累了很多好的经验。我们先在陕西建立试验示范站，把先进技术教给农民：用我们的技术、用我们的品种，在我们的试验田里先做出来，做给农民看；农民眼见为实，觉得不错，我们就教他学；他在学的过程中要自己去干，在干的过程中遇到困难，我们再帮他解决。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把技术推广做起来。

主持人：试验示范站里，学生、农民和老师之间是什么关系？

吴普特：试验示范站实际上是“四位一体”的：它是一个教学基地，是一个科研基地，也是一个科技推广基地，还是一个国际合作与交流基地。我们学生的很多实验课就开在试验示范站上，我们很多老师的科研课题也在那里开展；同时，试验示范站也是科技示范推广的基地，是培训农民、开展国际合作交流的基地。我们在现有的38个试验示范站的基础上，还建立了一些产业研究院。比如在新疆建立了新疆旱区农业研究院，在宁夏也建立了研究院。教育部在新疆建立的新疆高等研究院下设三个产业研究院，其中旱区现代农业产业研究院就是我们学校承担的，目的就是解决实际生产问题。

主持人：在旱区农业方面，让您印象最深的成果是什么？您觉得给当地带来的最大改变是什么？

吴普特：在干旱半干旱地区，以黄土高原为例，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干旱缺水导致的生态脆弱——没有水，绿色就长不起来。在这种状况下，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如何实现生态和经济的统一，既要有良好的生态，又要有比较高的产出。

先看品种。我们培育了一系列小麦品种。黄淮麦区小麦品种先后经历6次更新换代，其中4次由我们学校选育的品种主导。

再看黄土高原治理。我的导师朱显谟先生提出了黄土高原国土整治“二十八字方略”，核心是“全部降水就地入渗拦蓄”。这一方略，把黄土高原陕西段的绿色版图向北推移了400公里。现在到陕北、到延安去看，满目葱绿，以为到了江南。

特别是黄河的泥沙问题得到解决——黄河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水土流失产生的泥沙问题，每年输沙量曾达到16亿吨。16亿吨是个什么概念呢？把泥沙做成1米×1米的立方块，可以绕地球赤道转27圈。朱老曾对我说“黄河不清我死不瞑目”，我问黄河清是个什么概念？他说把泥沙降到8亿吨就可以了。而现在，黄河每年输沙量已降到3亿吨以下，好多年还在2亿吨以下，这个地方的生态问题也就解决了。

黄河清了，粮食也有了，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问题基本解决。但农民还得变富。退耕还林之后没有收益怎么办呢？我们发现黄土高原是苹果的适生区，就大面积发展苹果产业，把现代农业技术和苹果生产融合为一体，形成一个综合的技术体系：品种方面有瑞阳、瑞雪、秦脆、瑞香红等，还有耕作栽培、草地覆盖、灌溉等问题。我就是做灌溉的，搞滴灌、雨水集蓄利用。把这些统筹结合起来，形成一个综合技术体系，做成系统工程，既解决生态问题、保护了生态，又获得了经济效益，实现生态与经济的统一。

主持人：学校在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模式方面有哪些创新？

吴普特：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很重要，这也是我们一直关心的一个问题。以研究生为例，我们目前的研究生的毕业论文呈现多样化：可以是经过国家认证机构检测的一个产品或一个样品，也可以是一项技术标准，或者一项真正实用的发明专利。我们不追求每个学生都要以第一作者发表多少论文，但有一个基本条件，就是问题导向，学生所研究的问题必须是真问题，不能无的放矢。

同时，现在我们面对的问题，往往不是一个学科能够解决的，经常需要多学科交叉才能解决。所以，在学生培养方面，我们也设立了一些交叉学科方向，比如合成生物学、水资源保护与利用等。

主持人：今年“中国农民丰收节”的主题是“丰收开新局 实干促振兴”。您认为对农林高校来讲，应当怎样开新局？怎样促振兴？

吴普特：习近平总书记给全国涉农高校书记校长的回信中，要求我们以立德树人为根本，培养更多的知农爱农新型人才，希望我们在粮食安全、农业农村现代化建设以及提高亿万农民素质和思想道德水平上，包括促进乡村全面振兴上作出贡献。因此，我们想在三个方面发力。

第一，在提高亿万农民的思想素质和科技水平上作贡献。学校设有农民发展学院，每年都在培训大量农民，最近还在办村支书培训班，培养一些管理人才；

第二，培养更多的知农爱农新型人才，让他们能够解决真问题，把新的先进科技成果推广到农民中去，让成果在农田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第三，在气候变化大的背景下，如何促进未来农业的发展，未来农业到底应该如何发展？所以我觉得，我们开新局更重要的任务，还要站在更高的层次上来思考：未来农业的发展需要什么样的知识体系和社会分工，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如何培养这样的人才。

主持人：您说农业一定不是传统观念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产业。随着农业出现新的变化，学校希望培养什么样的学生？希望学生毕业之后在社会上担任什么样的角色？

吴普特：最终我们想培养三种人：一种是技术领军人才，一种是产业领军人才，还有一种是“三农”事业或者乡村全面振兴管理的领军人才。而且不仅仅局限于国内，我们还具有国际化的视野。因为我们的奋斗目标是在建校100周年的时候，建成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农业大学，所以也必须要有国际化视野。我们依托塔什干分校，为中亚国家培养人才；过去我们和美国高校联合办学，今年又成立了梅西学院，学生国际化的视野也在不断开阔。也就是说，我们的技术领军人才、管理领军人才和产业领军人才不局限于国内，而是面向全球的整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