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岁的春天,我写了第一封信,想要寄向江海另一畔。
它被风吹散在乌江河堤,让我困在其中一年又一年,它粘着南方的烟雨与幼时的懵懂。我想寄向远方。可它字字难收,没有谁读过。

我想写远方,写江南烟雨的绵长,写它打湿老街青石板,泛着温润水光。巷口的老槐树缀着湿漉漉的花苞,微风掠过,便落下一地细碎的温柔。
我想写朝夕玩伴,写那段温柔的时光,细数青苔爬满院墙纹路。写给巷口相伴朝夕的稚友,写给烟雨氤氲的故土,写给纯粹热烈、不染风霜的自己。儿时的信,字句轻盈,心事纯粹,藏着晚风巷陌的嬉笑,载着夏夜星河的私语,裹着对远山彼方、未知山海的浅浅憧憬。
若烟雨反复,岁岁如常,可未曾誊写完整、未曾折成纸鹤的信笺,终究被仓促赶来的成长生生搁置。连同江南的烟雨氤氲在一起,轻轻叠好,藏进了那年的抽屉,成了第一封未寄的信。
18岁那天的第一眼,是抬头看向的明月。在长风掠过的平原,白雪覆满的街巷。

数不尽的月光从那刻起,一缕一缕编织成我的浩荡。匆匆赶路一程程,年少的怯懦与懵懂,让我提起笔,写了三封信,却未曾送出。
一封与月光,一封与落红,一封与远方。
青山常在,明月无终,花为谁红,不似春风。
我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结果被一阵风吹过,吹得角落空荡荡。
那年的纷雪,轻轻点点,落在地上短暂便融化,如同一笔一笔还来不及写完的字语。没有伸手,却也知晓温度。
可这本就一半明媚,一半遗憾,有悄悄藏起的情绪,有雨夜昏暗的灯火,有悄然走散的人们。
也许苦尽甘来终有时,也许芳草之下皆泥沼。
我手握着这支年轻的笔,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江边会吹来一阵风,平原稀少,山野弥漫,我会面向江边,往向北方,一年似一年,承载了我数不尽的童年。
我以为故里的故事已足够精彩,广阔天地就在其间。可会有那么一刻,我随着江河,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去大海,在离家千里的地方,在杨凌的暮色中,回想曾经。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夕阳染红的天空,那个遥远的地方,偶尔会有片刻恍惚。
那时总想大有作为,觉得那阵风带不走我什么。
曾经拼尽全力想得到的,曾经那么害怕失去的,最终还是会成为过去,永远地失去。
所以蓦然回首那一刹那,难免会有遗憾。
江南的风总是带着些许湿润,裹着南方连绵的潮气,连接在皮肤的纹理上,在生命烙下专属的印记。世间缘分朝生暮死如露水,连同乌江的风,聚了又散,点滴在江边,吹过青石板路,拂过檐角,也卷走我未攥紧的时光。那些被风带走的,像未寄的信,还有站在渡口久久凝望却始终没挥手的背影。
走在渭河一边,一年又一年。玉兰花开了又落,银杏绿了又黄,我总在抬头仰望,望着杨凌天空上阴沉沉的云层,浮想联翩。

我曾迎着数不尽的月光,走遍在此的过往,在杨凌,从17岁到21岁。
不觉间又从21岁到24岁。
这里的雨,是歇斯底里的,想要把难能的回忆带走。我想多看几眼玉兰,雨水却偏要将美好的时光冲散,所以年年都会觉得可惜,散落成阵的花瓣,流离失散的人群,在纷纷的雨天,望着悉数而下的一切,让人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又是当年。
但也会有,生流不息的河流,在无数晨露般易逝的相逢中,源远流长,流过我的指尖。
如果会汇入一片海洋,去向那远方,又是否能一路同行,不舍昼夜。
许多年后,我的离去,像故乡的种子,被吹向远方。而故乡思念的,是一棵树,是抬头望向的玉兰,春暖花开时,彼此又再次相见。

原来,我不曾有过远方,故乡是远方,远方是故乡。
7年时光,我又要归去。
在那阵风中我会想,自己过去的人生旅途中失去的很多东西——蹉跎的岁月,死去或离去的人们,无可追回的懊悔。
没有最初的美好,也不是如同水晶晶莹剔透的人生,余生还会清澈吗?
攒尽一整个青春的期许与迷茫,写满无数信笺,终无一封寄出。
天涯从此远,风月不相闻。
可,一路山河辗转,一路得失相伴。那些藏在信里的遗憾,那些未曾言说的温柔,那些悄然落幕的过往,早已融入笔墨,成为成长的印记。如同那些未曾寄出的字句,不是怯懦的逃避,而是时光最温柔的成全。
他们常说我写下的文字充满忧愁,总在怅惘,怅惘儿时韶光太短,来不及细细珍藏故里烟雨的温柔;怅惘青春步履太匆,来不及郑重送别每一场相逢与遇见;怅惘初心尚有未尽,期许尚有未圆,流年一去无返,旧事不可重来。
可我认为,那份怅惘反而是青春最深刻、最温柔的浓墨一笔。一边收纳繁花,一边送别过往;一边奔赴前路,一边和解遗憾。那些未曾圆满的岁岁念念,那些悄然离场的人事风光,便是最深刻的力量。
未寄的信,丢在风里,往事落款,漫入云汐。
作者简介:张子悦,林学院23级研究生
编发:丁元禾
编辑:朱若璇
终审: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