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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堵山村，樱桃还没红。

杨琼、杨鑫三和我跟着镇干部上山时，满山的樱桃树正挂着浅黄微红色的果子，密密匝匝地藏在叶子底下，像随手撒了一地黄宝石。种植户老黄指着那些果说：“这是美早，那是黄蜜，还有那边的拉宾斯，都是好品种，再过十来天就该红了。今年的果结得稠，要是顺顺当当，肯定是个丰收年。”

他蹲在树下，粗糙的手掌托起一根低垂的枝条，眼里满是期冀。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翻开笔记本跟他聊起今年的管护情况、往年销售渠道、种植面积——心里已经在盘算宣传方案：成熟前一周做预热，拍特写视频配上“秦巴山育”品牌标识，对接学校渠道做预售，等樱桃一红就能第一时间送到消费者手里。老黄听完我的计划，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规划得这么细，那今年咱的樱桃可算有指望了。”

临走时他摘了一把樱桃塞给我：“虽然没熟，你尝尝这个味儿。”樱桃个头很大，我咬了一颗，不酸，水分充足又透着若有若无的清甜。

回程路上反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想的是再过半个月这里将是一片红彤彤的丰收景象——我要帮它们拍出最美的样子。

可天不遂人愿。

先是四月底那场冰雹。老黄在电话里说，雹子砸下来时比鹌鹑蛋还大，刚开始挂果，叶子小果被打落一地，损失少说三成。“不过剩下的还算争气，不少果长势都还可以，只要后期天气稳，还能补回来。”我安慰他，心里却隐隐发紧——做农业的人，永远在跟天赌一口气。

四月底的冰雹

偏偏这暴雨他就追着你来。我们前脚刚离开，雨就下了起来，三天三夜，河水涨起来，远处的山隐在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手机响了，老黄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雨太大了，樱桃掉了一地，没掉的也裂了——美早皮薄，经不住这么泡。基本上是全完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那些浅黄发红的果子、藏在叶子下的希望、老黄托着枝条时眼里亮晶晶的光、已经帮他做好的“云雾樱桃”的包装、已经对接好的销路，全都泡在这场不请自来的雨里了。

在邀请我校园艺学院茶学专家王伟东副教授到二里镇开展茶产业调研和座谈会后，我再次去了堵山村。沿途的樱桃树果然光秃秃的，树下是一层被雨水泡胀的烂果，空气中泛着发酵的酸味。老黄站在地头，比半个月前清瘦了许多，见我来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小楚，今年白费你那些规划了。天要收，咱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蹲在树下捡起一颗泡得发白的樱桃，轻轻一捏，裂口渗出淡淡的汁水。那一刻我想起前两天王伟东老师在茶园说过的话——“搞农业的人，急不得。”此刻才真正明白，“急不得”是无奈，“等得起”才是本事。你能规划好一切，唯独规划不了天气。

经过冰雹、大暴雨后开裂的樱桃

可老黄比我平静得多。他没有捶胸顿足，没有怨天尤人，只是蹲在树下，把那些裂了口的樱桃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筐里。“裂了也能做果酱，做饲料，不能白瞎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鼻子一酸。农民和天斗了一辈子——冰雹来了接着种，暴雨来了接着等，绝收了就从头再来，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只想着“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不像我们这些读书人，遇到挫折要先消化情绪、再寻找意义。他们直接跳过所有无用的环节，弯腰拾起还能用的部分，然后盘算明年怎么防雹、怎么排水、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这种沉默的韧性，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黄叔，”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捡，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今年没了还有明年。防雹网能不能搭？抗裂的品种能不能试？雨前能不能提前抢收一部分？咱们把教训记下，明年早点做准备。”

老黄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黯淡的眼里慢慢透出一点光。他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你说得对，庄稼不收年年种。我种了这么多年樱桃，哪年没跟天斗过？雹子、霜冻、暴雨，啥没经历过。今年不行就明年，只要树还在，人还在，就有盼头。”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樱桃树下聊了很久——关于学校专家的邀请、防雹网的搭建成本、替代品种的引种试验、预售渠道的提前对接。聊着聊着我忽然觉得，今年的绝收固然心疼，但它让我看见了比丰收更珍贵的东西——一个农民面对天灾时的那份从容和不屈。他们不喊口号，不诉悲情，只是年复一年地把种子埋进土里，相信总有一天会有好收成。

楚翱翔同学与樱桃个体种植户黄宗斌交流樱桃宣传销售方案

临别时老黄送我到村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楚，等明年樱桃红了，你可一定来。咱们不着急，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车缓缓驶出堵山村，回头望去，那些被风雨摧折的樱桃树依然立在坡上，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摆。老黄还站在村口，瘦削的身影在暮色里站得很直。我突然觉得，乡村振兴最大的底气，不在规划里，不在资金里，而在千千万万个老黄身上——他们一辈子跟天斗、跟地斗，从不低头，也从不放弃。有这样的精神在，一座村庄就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虽然到那时挂职已经结束，但约定还在，明年樱红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作者简介：楚翱翔，城固县第九批研究生助力团成员，水土保持科学与工程学院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专业2024级研究生

编发：殷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