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桌上方，悬着一方相框。框里是八个字：“薪火相传，青胜于蓝。”这是钱老师八十寿辰时，一笔一画写给我们弟子的寄语。每天抬头，目光先落在这八个字上，再落回案头的教案与实验记录——二十多年了，这已成为我的习惯。

李碧春教授的办公室悬挂着导师钱菊芬的赠言

钱菊汾教授是我国试管山羊的创始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家畜胚胎工程实验室的奠基人之一。1997 年，我在她门下攻读博士学位，没曾想到的是，出身江南、柔声细语的老师，用言传身教，把“做学问、做人、做畜牧兽医人”三件事，牢牢焊进我的骨血里。

治学：精与严

钱老师讲课，是要做幻灯片的。不是如今 PPT 里拖拖拽拽的那种，是手绘的图解——胚胎分裂的每次时序、囊胚腔的每层分化，都用签字笔注明。讲台上，她一边比划手势，一边切换灯片，把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胚胎发育过程，讲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让我懂得“精”与“严”分量的，是两件事。

一是确定博士论文选题。确定研究内容、实验方案和技术路线，钱老师不是在办公室里三言两语拍板。当时，她带我泡图书馆，手动翻查资料。每次陪坐三四个小时，所选文献让我一篇一篇阅读，再和我一段一段分析讨论。每一个实验方法的可行性，她都要反复追问：为什么选这个？替代方案是什么？条件够不够？结论站不站得住？直到相关技术路线反复推敲确认后，她才通过。围绕鸡早期胚胎发育、体外受精和胚胎干细胞、生殖干细胞等生物学规律和特性进行研讨，创新了鸡干细胞研究、胚胎工程和基因修饰、输卵管生物反应器等一系列新理论和方法，卓著地提升了我国家禽干细胞、胚胎工程和遗传修饰等关键技术的自主创新和国际竞争力。

二是论文修改。钱老师对错别字、标点符号、参考文献的引用与标注严格把控。一个逗号用得不妥，一处文献标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论文综述开头一句话，基因转移的主要目的是用“转基因”“基因导入”还是“基因转移”表述更恰当？选用这几个词语的时候我们反复讨论，她和我面对面，逐字逐行地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种精与严，此后成了我自己教学科研的底色。修改学生的PPT时，我也会逐字逐行地看；要求学生无论做实验还是做人，都要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情。

李碧春博士论文答辩后与老师合影

科研：准与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钱菊芬和王建辰老师率先在在国内开展胚胎分割、体外受精，当时小鼠胚胎分割工具是国外进口的，价格昂贵且成功率低，钱老师指导研究生经过数千次的分割试验和对比、分析、比较、改进，研制出新型高效显微手术刀和一系列胚胎分割工具，

让小鼠胚胎分割成功率提高到90% 以上。90%这个数字，今天写在教科书里不过一行，可在当年，那是一刀一刀磨出来、一次一次试出来的。

更难的是山羊。钱老师和王老师指导研究生用国产肝素诱导山羊精子体外获能，攻克了卵泡卵母细胞体外成熟与受精的道道难关，获得世界首批卵泡卵母细胞试管羔羊。

“条件差，不等于不能做原创。”钱老师等老一辈常说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我们对“西北地区高校”的自我定位。原来地处西北不等于落后，设备不足不等于只能跟跑，真正的原创，靠的是看准方向之后死磕到底的那股劲头。

为人：慈与舍

钱老师出身江苏常州大家，说话柔声细语，耐心平和。

她的“慈”是对学生无微不至的关爱：学生生病了，她看望；家里有困难，她帮忙；孩子上学的事，她也过问。她既是严格要求学生的严师，更是把学生放在心上的慈母。“严师 + 慈母”，是我们背地里对她最贴切的形容。

而钱老师的“舍”，更令人动容。

为了事业，她与丈夫、孩子长期两地分居。一个家，拆在两地，一年到头聚少离多。直到 2000 年送走最后一届博士，年届七十的她选择留在学校，伏案撰写国内第一部《家畜胚胎学》研究生教材。这也是她一辈子的选择:“舍小家，为大家”。

接稳嘱托

钱老师给我影响最深的，不是某一篇论文的写作方法，而是她“言传身教”的人格模板——学术上敢盯星空，做人上肯弯腰。

她给研究生上的第一课，从不讲技术，而是家国情怀。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经常瞄准星星的人，很容易打中大树。要让学生超越自己。”正如她八十岁写下的“薪火相传，青胜于蓝”八个字，不是一句简单的祝福，而是一份嘱托。

这份嘱托，我扛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没离开过讲台，也没离开过鸡棚第一线。在扬州大学主讲《动物遗传学》，从校级精品课一路做成国家级精品课、国家级线上线下混合式一流本科课程；教材从“十一五”编到“十四五”国家级规划教材。有人问我图什么，我说，图的是把教学最稳的骨架传给年轻人——这是钱老师当年手把手教我的事，如今该我手把手教他们了。

我对青年教师说：三年站稳讲台，五年独当一面，七到八年要有代表性成果。但在这之前，先得接住老一辈的衣钵。什么衣钵？是“道德教育和知识教育相结合，从细节关心学生成长”，是先教学生做靠谱的人，再教他们做能干活的人，是把“畜牧兽医人的底色”传下去。

传递火种

李碧春教授在指导研究生

把钱老师交给我的火种传递下去，我觉得有三个关键点：一是传承，二是创新，三是点燃。

传承不是复述旧知识。我把鸡原始生殖细胞建系培养、借腹复活地方鸡、基因编辑制作育种新材料等正在攻关的硬骨头，做成案例搬进《动物遗传学》课堂，让学生对着“有的地方鸡种濒危了该怎么办”的真问题练手。

创新不是追热点、发完论文锁进抽屉，是把科研一线变成学生的训练场，鼓励年轻人把未知变成下一个能踩的台阶。

点燃，是把主动权还给年轻一代。在“新农科”与现代种业人才培养中，我带领团队推行政产学研融合的案例教学，让学生直面育种工程场景下的真实决策，而不是在题库里刷标准答案。我用原始生殖细胞的研发过程当 “火种”——让研究生自己设计培养、基因编辑、移植方案，自己熬冷冻复苏数据，在实验的失败与成功中顿悟，直到能独当一面。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我愿做接棒人，把学科根基和农畜情怀传下去；愿做探路者，把最前沿的未解之谜摊给年轻人看；愿做点火者，退到一侧，让年轻人烧起来。

李碧春教授，1963 年生，1983年、1986年、2000年先后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获得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现为国家动物科学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荣获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自然科学一等奖、二等奖，国家级教学名师，全国女职工建功立业标兵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本文由李晓春、靳军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