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关中,寒意渐浓。
北校区东北角那块试验田,寒露前便已整平、开耧、下了种。如今,麦苗已经绿油油一片,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上顶。
试验田不大,约莫两亩左右,是我校校内小麦育种试验田的核心区。从地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代人。而从这里走出去的麦种,先后四次主导了黄淮麦区的品种更新换代。
赵洪璋:三分地里闹革命

青年时期王辉(左2)师从赵洪璋院士(中间)
这片试验田最早的那批麦子,是赵洪璋院士种下的。
1918年,赵洪璋出生在河南淇县一个农民家庭。少年时饿肚子是常事,灾荒一来,一村人就得往外逃。1936年,十八岁的他考进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1940年毕业后,在陕西省农业改进所大荔农场工作。1942年,被沈学年教授调回学校任教。从此,他在杨陵扎下根,一待52年。
那时关中的主栽品种叫“蚂蚱麦”,经不住黄疸病,病一来就成片塌下去。赵洪璋蹲在地里一株一株看,翻资料、找人请教,最后想出一个法子:让它跟美国的“碧玉麦”杂交。就这一试,试出了“碧蚂1号”。1959年,“碧蚂1号”一年种了9000多万亩,是我国当时推广面积最大的小麦品种。
为此,毛泽东主席多次接见他,夸赞说:“你一个小麦品种救了大半个新中国。”
好品种也没能一直好下去。种了几年,秆子高、爱倒伏,条锈病又缠上来。1956年赵洪璋从丹麦带回几穗麦子,秆矮、穗大、不怕条锈病,取名“丹麦一号”。回国后他拉上助手何金江,从借来的二十来个花盆起步,重新起了一摊;第二年,他从系里要来一块荒地,和何金江把石头一块块拣出去,锄草、深翻,再拉一车马粪进去。赵洪璋给这块地起了个名字——“三分地里闹革命”。
“三分地”一说来自群众常讲的“一亩三分地”,意思是地很少。实际上赵洪璋在校内有多处小面积的育种试验田,大概十多亩,其中包括北校东北角的那片试验地。虽然校内育种地有限,但赵洪璋在杨陵周边、在陕西、河南等地,设有几十个校外试验地,用来鉴定品种的适应性、抗病性等。
8年后的1964年,“丰产1号”“丰产2号”“丰产3号”一齐选成。“丰产3号”最大一年种到3000多万亩。但它秆子还是偏高,遇风雨易倒,赵洪璋又把心思转到降低株高上,育成我国第一个大面积推广的半矮秆小麦品种——“矮丰3号”。
他爱把这些麦子当自家孩子一样数:“碧蚂”像泥娃娃,“丰产”像铁娃娃,“矮丰”像铜娃娃,“西农881”像银娃娃。他念叨着,趁还在世,再育一个“金娃娃”出来。四批品种,前后种了9.5亿亩,多打出来的小麦约256亿公斤。
1994年,赵洪璋走了。追悼会那天,送来的挽幛摆了一排又一排,落款五花八门:某某市人民、某某县人民、某某乡人民、某某村人民。这样一位跟土地、跟麦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大概只有“人民”这两个字担得起。
王辉:不进试验田,浑身不自在

王辉老师在小麦育种教研室工作
接过这根担子的人,叫王辉。
1943年10月,王辉出生在杨凌李台乡的一户农家。填高考志愿,头一个报的就是西北农学院农学系。1964年入学,1968年毕业,先去部队农场,又到眉县良种场;1973年调回学校,被安排在赵洪璋手下当助手。
1987年,王辉被调到育种教研组。教学标本区那两亩地成了他的地盘。起初搞育种,他没经费,没设备,没人手,是实打实的光杆司令。买试验用品的钱他从工资里省,工具从家里捎、跟亲戚借,人手不够就把老伴、孩子、亲戚都叫上。
最难的是收下来的麦种。几千份材料、几十个新选系,一份一份摊开晒,混了一点,一年的功夫就白费。赶上大热天,他拎着一张凉草席,往晒麦场上一铺,守着那些种子过夜。
在麦田里,他晕过去不止一回。有一年五月初,麦子正扬花,他弯腰去拔一株杂麦,眼前忽然一黑,人就栽了下去。旁人要送他上医院,他醒过来直说没事,坐一会儿,又下了地。事后他一遍遍嘱咐同事:这事别让家里老伴知道。他怕的不是病,是不让他再干活。
就这么一年年地磨,1991年,“西农84G6”出来了,这是他自己选育的第一个品种。往后,他不仅接过赵洪璋院士的试验田,还将校内育种地扩大到30多亩,西农系列的“1376”“2611”“2208”“979”……一个跟着一个从这些试验田里走出来。就这样,他先后主持育成20余个小麦良种,给群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增产增收。
这些品种里,“西农979”分量最重。该品种1987年配组合,2005年通过国审,用了整整18年,它抗冻、抗倒、抗病、早熟,优质强筋,在黄淮麦区累计推广超2亿亩,增产小麦近百亿斤。2019年,“西农979选育与应用”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二等奖。
退休后,王辉教授依然奔波在试验田里,有几回忽然吐起血来,血色素从正常的100多跌到50多,医院前后下过两次病危通知。2016年6月4日,在小麦决选关键期,他竟然从杨凌示范区医院偷跑出来,被护士追到试验田。
退而不休,情牵小麦试验田。王辉教授的心里,应该总回荡着这样的话:“小麦就是我的娃。每天不进试验田,不摸摸小麦,我就浑身不自在。”小麦品种强了,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2026年11月1日,王辉教授因病在杨凌逝世,享年84岁。
一批接棒人:一麦相承,再育新良种

王辉教授(中间)与孙道杰(左1)、李学军(左2)、冯毅(右2)、闵东红(右1)在试验地考察
冬日的试验田里,农学院教授闵东红、李学军、孙道杰、张玲丽、冯毅,正在仔细查看小麦出苗情况。他们接过导师王辉教授的育种棒,筹划着新的守护大国粮仓重任的梦想。
冯毅算过一笔账:育一个品种,从挑两个亲本杂交、让后代基因重组分离,到多代自交纯合、产量鉴定、抗病鉴定、品质鉴定,一般到第八代才相对稳定;往后还有区域试验、生产试验,才能走到品种审定,“从创造变异到育出品种,至少需要12到15年。”
但再好的品种也有寿命,长的十几年,最多二十年,短的两三年就推不动了。“一个是自己退化、混杂,另一个是生产上的病——病菌不停地变,有些抗性就丢了。所以育种工作不能停,良种供应不能断。”冯毅说。
于是每年一到时候,他们便准时开耧。五一前后记载、观摩,六一开始收获、考种、十一前后播种,年年循环这个过程。试验地播得早,为的是来年春天早点做病害选择,也是为杂交、选种留够时间。这片地上,一年要配四百个杂交组合,种五百多个小区,几万份材料摊在地里,留下来的只有少数。
小麦育种最难的不是等,是创制新的种质资源。孙道杰说:“凡是有大品种出来,一定是先在种质资源上有了突破,再加上方法的突破,两个碰上了,才会有突破性的品种。”
这也解释了这片试验田为什么能一直出品种,赵洪璋那辈人留下的种质,还在这片地里长着。那代人凝练出的挑材料本事,眼观、手捏、牙咬,也一样在师徒之间一代代传。如今还多了分子标记,二代三代的单株,苗期取一片叶子一检测就能判断是该舍还是该留。
2006李学军年去美国康奈尔大学访学。在那里,他第一次注意到国际育种界的新转向——不再只盯着产量,开始研究小麦的营养功能。于是,13年后,全国首个高直链淀粉小麦品种“西农836”诞生,该品种不仅做的面条吃着筋道,吃完升血糖还慢,同时还具备优质强筋的品质。
这一批接棒人的校内试验田如今已扩大到200多亩,除了“西农836”“西农609”“西农598”“西农369”“西农1155”“西农365”“西农226”“西农1125”等良种在不断涌现。
一麦相承,承的从来不只是品种。它承的是一件事——一个人做不完,所以要有人接着做;接着做的人,也做不完,所以还得有人接。
试验田里那一排排标志牌上,有些编号明年会被划掉,有些会换成新的。五月的风一起,麦子黄熟,还会有人下地,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拨开麦穗,从这头走到那头。
编辑:王学锋
终审:刘玉峰